從清華北大退學后

原標題:從清華北大退學后

本文由搜狐教育“格致計劃”top榜收錄,來源:真實故事計劃,原創: 邢逸旻

考上清華北大,常被視作一個人能在20歲前取得的最大成績。但現實里,卻有一些年輕人拿到最高獎品后,選擇罷手,懷著各種原因提前離開了Top2學府。從巔峰落下來,清北退學生們經歷了什么,人生又會錯過些什么?

余堯 曾就讀于北京大學醫學部

退學復讀沒能重返北大,我仍在尋找適合自己的路

我以前相信,生活中會出現一些事物指引前路。一度,我選擇北大作為指引我前路的存在,結果我卻失敗了。

我高中就讀于湖北省一所老牌重點中學。高二,我參加了北大的綜合營,那讓我對北大產生好感。后來高考,我夢想考上北大元培學院,結果我的分數不夠上北大本部,要上北大,唯一的選擇只剩北大醫學部。北大醫學部由北京大學兼并北京醫科大學而來,獨立劃定分數線,錄取分數比其他學院低20分。

我此前從未考慮過學醫。回頭看,我那時想上北大的愿望太過強烈了。咨詢了在北大醫學部藥學院就讀的學長,又搜索了這一專業的相關信息后,我對藥學的任務量、發展方向和就業前景都有了解,決定試一試。

我們專業的實驗課課時長,生物和化學實驗常常一做就是一整天。我做實驗速度總比別人慢,長此以往,我逐漸產生了挫敗感,開始懷疑自己對這個學科其實不感興趣。

那之后,我去旁聽了很多其他學院的課,包括數學、經濟學、計算機等。和本專業不同,這些學科都能讓我從思考中獲得樂趣。我無法勉強自己繼續讀藥學,因此動了轉專業的念頭。

咨詢過學校相關規定后,我發現醫學部只能內部轉專業。我對醫學部專業沒有興趣,又不愿意等4年后通過考研換專業,因此,退學復讀成為我唯一的選擇。

就這樣,我從北大退學,回到原來的高中復讀。在北大醫學部,大一退學的例子并不少見,很多人為了北京大學的光環選擇這里,發現醫學并不適合自己,就離開了。

回到高三的第一天,同學就開始問我是從哪所學校退學復讀的。我不想向他們解釋退學的原因,只簡單告訴他們,我從北京的一所一本院校退的學。兩三個月后,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風聲,大家知道了我是北大退學生的事。年級主任找到我,想把我塑造成榜樣。同學們震驚又好奇,跑來問我為什么退學,我覺得他們不可能理解我的想法,認定沒必要和他們解釋,從不多做回答。

父母文化水平不高,他們雖然支持我,卻也無法提供有效的建議。每兩周左右,出于焦慮或單純的想念,我會找在北大認識的朋友遠程聊天。當初,我們都花了很大精力才考上北大,又曾在北大共處過,他們知道我在北大經歷了什么,相信我不用解釋太多,他們就能明白我的想法。有個朋友鼓勵我說:“等學弟回來。”這句話我記了很久。

復讀這件事太恐怖了。我太想考回北大,這個念頭可以是動力,但更是壓力。第一次高考的時候,我該吃吃該睡睡,課間還有心情跟同學聊天。第二次高考,我只想著要考回北大,全部時間都用來學習,很少和同學交流。偶爾我會緊張得吃不下飯,還常常失眠。

那段時間,我的狀態很差,還產生了一種預感:我恐怕考不回去了。盡了自己全部努力,效果還比不上前一年,這種感覺太折磨人了。

最終,我考到現在這所武漢雙一流大學讀計算機專業。一開始,我非常頹廢,責怪自己搞砸了一切。時間流逝,我慢慢走出陰影,試著說服自己:從北大退學確實是一個令人遺憾的選擇,但選擇了它,并不一定就犯了錯。

對于未來,我還沒有特別具體的目標。計算機的就業前景很好,但我告訴自己,如果只是為了混過四年大學畢業找工作,過上按部就班的生活,我當初根本沒有必要退學。我得繼續堅持,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。

圖|在北大教學樓前拍攝的黃昏

周見 曾就讀于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

14歲考上北大的“神童”:以當時的心智,被退學是必然的

我第一次考上北大是2004年,那時我才14歲。媒體稱我為“神童”。大人總是這樣,追捧孩子超乎同齡人的智商和學識,稱之為“神童”。他們也總是忽略,即使具備了超乎同齡人的智識,大部分“神童”終歸是孩童心智,很難支撐他們做出成熟決策。

我8歲就學完了小學知識,到初中旁聽。周圍都是12、13歲的同學,我和他們年齡相差太大,所以,我習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逐漸養成了孤僻的性格。

10歲我進入高中跟班上課。父母擔心我無法適應宿舍生活,給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住,定期探望我。他們給我添置了一臺電腦,我很快迷上了電腦游戲,經常偷偷打游戲到半夜兩點,直到高三才收斂一些。

高考后,我被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錄取。起初一兩個月,我還堅持和室友一起去上課、自習。漸漸地,我發現大學不像在高中,可以通過階段性考試、老師和父母的評價得到及時反饋,相當于一種督促。在我們專業,就算不上課不寫作業也不會有人催你,加上我當時才15歲,心智不成熟,還不懂得要顧及后果。于是,我越來越懶得學習,長時間待在宿舍打游戲,與電腦相伴。

室友不會直接勸我,只是時不時邀請我去上課,助教和老師也從沒因我缺課找過我。沒有人約束,第二學期,我直接缺席了期中考試,期末考也沒經過任何準備就參考了。

期末考一結束我就回了家。北大的考試是一科一科出成績,成績還沒出完,教務老師的電話就打到我家了。我父母接了電話,掛斷后把教務老師的話轉告給我,他說,再掛一科我就會被退學。

我沒看過校規校紀,不知道掛掉一定數量的考試,會讓我被強制退學。生活在一瞬間失控了,我心里知道,下一門課成績出來一定也是掛科。

父親連夜收拾行李,第二天就帶我坐火車往北京趕,去問教務老師如何避免被退學。脾氣暴躁的父親,在進京的火車上反常地一言不發。

教務老師告訴我父親,繼續掛科,按照學校規定只有退學一條路。于是,我回到宿舍寫了退學申請。父親在一旁幫著我收拾東西。我只帶走了小部分私人物品,大部分物件都留給了室友。

被強制退學,我有些沮喪,但并未喪失希望。我回到高三后依舊相信我能考回北大,但父母的神經卻緊繃了很多。他們把電腦從我房間里搬走,頻繁跟老師打聽我在學校的表現,有時比我還提前知道成績。

我高三成績穩定,最終再次考上北大,依舊選擇了信息科學技術學院。這次,我一入學就看了校規,退學的死線已經改成“連續兩學期績點2.0以下”。我感覺奇妙,如果我第一次上北大時是這個規定,我那學期也就不會被退學——大概還能多讀一學期。

經歷了退學,我做事會更加考慮后果。重新進入北大,對計算機感興趣的我鉚足了勁學專業課,不感興趣的英語、政治課,也盡量讓績點保持2.0以上。期末臨近時,我有時會發現某一科復習不過來有可能掛科,這時我就會到教務處申請該門課緩考,多準備一些時間。就這樣,我順利完成了規定的課程,修完規定學分,成功避免了二度退學。

本科畢業后,我順利升學碩士研究生。2013年碩士研究生階段最后一年,我通過了Facebook的校招,到美國工作。

年齡增長、閱歷增加,我日漸開朗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覺得以第一次上大學那種心智,被退學是很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。

秦白川 曾就讀于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

從北大退學后,他自我隔絕逾10年

2009年天氣開始轉冷的時候,我和我爸還有我大爺一塊在家吃飯。大爺說,他的兒子,也就是我的表哥秦白川,被北京大學勸退了。當時我表哥在北大錄取分數最高的院系之一讀大二,聽到這個消息后我不相信,覺得這不可能。

我從小成績差,而表哥始終是全家人的希望和驕傲。表哥從小成績好,還很有商業頭腦。我放假還窩在家里打游戲的時候,他從初中起就開始利用課余時間做兼職,一開始他幫商家發傳單,高中開始賣手機,大學開學時,他批發了一些床單和被罩拿到學校里賣。從小到大,爸媽一直拿他當我的榜樣。

2008年表哥考上北大時,表哥的爸媽雖然嘴上說進了北大也不一定有出息,和朋友提起表哥,總是滿臉笑意。沒想到表哥剛上大二,我大爺就接到表哥輔導員的電話,讓他帶表哥去醫院做精神鑒定。

根據輔導員的說法,表哥是因人際關系惡化,逐漸產生厭學情緒,牽連學習成績,掛科過多被勸退。

事情的起因是表哥大一時修的一門課。這門課的考試成績分實踐和筆試,我哥實踐部分拿了滿分,輔導員說這個成績在北大好幾年沒出現過,可惜表哥筆試不及格。雖然任課老師綜合評價給了及格的總評,但實踐和筆試分的落差在同學間引發傳言,表哥被同學傳為走了后門才免遭掛科的人,盡管他的輔導員求證后為他解釋也無濟于事。

人言可畏,表哥越來越孤僻。他主動申請了重修、留級,那之后,他漸漸產生厭學情緒,每天除了吃飯就是待在宿舍,不去上課考試,成績一落千丈。最終由于掛科過多,被校方勸退。

醫生診斷表哥一切正常,但我感覺表哥回來后,整個人都變了。有一年春節,家里人坐在一塊吃年夜飯,別人說說笑笑,他只悶頭吃飯。

自從退學后,表哥就變得沉默寡言,家里人跟他說話也不搭理。我的爸爸一開始也幫著想辦法開導表哥。但他發現,說一百句一萬句,哪怕罵表哥,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,有時表哥甚至連看都不看說話的人。表哥的情緒也不穩定。有次我大爺讓他給奶奶送水果,多喊了兩聲,他被逼急了,面無表情說了一句“再讓我送我就死咯”。我大爺大媽嚇壞了,那段時間都不敢睡覺,生怕他有什么閃失。

我大爺托朋友在保險公司給表哥找了份工作。表哥去了公司,跟誰也不說話,只是坐在工位上,不工作。表哥很快被辭退,我大爺也因此死了讓表哥去工作的心。

現在,我大媽把表哥的經歷當成丑事,別人要是問多了,她就覺得別人的關心是嘲諷。我大爺則聽天由命,總幻想著表哥哪天能自己變回來。至于親戚們,畢竟不是自己家事,兩三年過去,看到表哥的狀態一成不變,我們也都放棄了。

表哥1米78的個頭,單眼皮高鼻梁,原本又白又瘦,生得俊俏。經過十年頹喪在家,他體重飛速增長,現在得有兩百多斤,頭小身子大,體態有些滑稽。他成了鄰里間茶余飯后的笑談,鄰里都說他——上了北大,學沒上完,現在成傻子了。

我不知道那個和我一起長大的機靈男孩到底經歷了什么,他為什么要把自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里。我也擔心,就算他真的能“好起來”,當他想走出來時,和社會脫軌多年,已經很難再回去了。

張羊 曾就讀于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

我和清華室友選擇了不同人生,但無分好壞

我高中在西藏內地班就讀,內地班有優惠政策,高考單獨劃線,我考到了西藏內地線的前十名,父母幫我填報了清華大學的經濟管理專業。

清華開學一個月,我就感到到壓抑。

從西部到北京,我花了很長時間適應。下了高原空氣含氧量漸高,一到北京我就醉氧了,因為渾身困倦無力,我足足睡了三天才逐漸恢復。

除此以外,新的生活作息也給我帶來困擾。清華的早課從八點開始,在西藏,我一直早上九點起床,工作、學習到下午五點就停止。所以,面對八點開始的早課,我早起困難,即使能準時趕到教室,狀態也很差,根本聽不進老師在講什么。

隨著課程進行,我發現別人花一小時學會的東西,我則要花上兩三倍時間才能學會,這讓我越來越自卑。

我的三個室友要么走科研路線,有的專攻學業,每天,他們早出晚歸地待在實驗室或是圖書館,我則一個人待在宿舍,對著筆記、錄音或是拍下的ppt,努力試圖掌握課上內容。我出現了一些精神障礙癥狀,抗拒與人交流接觸,有時甚至難以控制情緒。有時室友與我聊天,我卻不太愿意跟他們交流,大多數時候,我都保持沉默,獨來獨往。

我不愿意離開西藏,內心依然向往著藏區自由自在的生活。小時候在林芝,我和同學下午三點多就會從學校里跑出來,到附近的山上騎牦牛,到了飯點,就一起跑去藏族小孩家吃飯。兩相比較下,雖然沒有掛科,我也難在學校忍受下去。

進入清華的第五個月,我決定退學。父母一開始十分吃驚,但得知我的想法和精神狀態后,他們尊重我的選擇。2016年春天,媽媽接我離開北京,帶我到成都的醫院就診,我被診斷為人格障礙。

父母本想讓我復讀之后去西藏大學讀書,但退學后,我對學習產生了抗拒心理,所以決定放棄讀書。那之后,我想找個地方,先把自己放空。

我聯系上父親在地質勘探隊的同事,簡單收拾了些衣服,就獨自搭車到阿里,跟著他們一頭鉆進了無人區。

從高中起,我就常設想自己在無人區生活。勘探隊條件艱苦,青稞粉做的糌粑泡水就能當飯吃,要休息了就現場自己搭帳篷,適應起來很困難,兩個月后,我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跟著勘探隊一起繪制地圖、到處踩點勘察,我感受到久違的自由。在無人區工作兩個月后,我的病情有所好轉,便逐漸減少藥量,最終停了藥。

那期間,我結識了一位在拉薩開客棧的上海大哥。2018年,我離開無人區后,跟他回到拉薩,在距離布達拉宮不到二十分鐘車程的客棧工作。那是一處結合藏漢元素的民宿,上海大哥包我吃住,一個月發我五千多元工資。

每天下午,客棧的院落里總會聚起一群游客喝茶聊天看風景,這時我總能聽到各種各樣的故事,不像北京,盡管那里人口密集,大家卻只是擦肩過客。我逐漸認定,在西藏開客棧才是我真正想過的生活,每天睡到自然醒,晚上還能到納木錯看星星,自由自在,還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。

今年,我在清華的室友們畢業了。五月份,他們一起到西藏找我玩,那之后我繼續留在西藏自己生活,他們則繼續回大城市深造,一個保研,兩個到國外留學。我們各自選擇了不同的人生,但只要是喜歡的,就分不出好壞。我操縱無人機拍了張合影,我們坐在潔白堅硬的石頭上,身后經幡飄揚,藍天深遠。

圖|張羊鏡頭下,轉經筒前的老人

(余堯、秦白川、張羊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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